在错综复杂的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博弈中，很少有哪种转变能像能源金融格局的演变那样深刻且具有潜在的变革意义。数十年来，石油美元体系一直是坚挺的支柱，将全球石油贸易牢牢锚定在美元之上。然而，在这一看似坚不可摧的架构之下，地壳板块正在悄然变动。随着中国与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阿联酋）战略伙伴关系的不断深化，以及人民币在石油定价领域低调而坚定的崛起，一道崭新的曙光正在破晓。这种蓬勃发展的合作不仅是一项双边事务，更是当今世界日益寻求多元化、韧性以及多极化经济秩序的有力明证。本文将深入剖析中阿关系的历史脉络，探讨界定两国能源伙伴关系的深厚产业合作，分析人民币在挑战石油美元主导地位中日益显现的作用，并展望这一战略协同在未来的广阔前景。
一、历史基石：四十载深厚渊源
中阿两国关系虽然正式建交的时间相对较短，但其渊源却远比现代外交更加悠久。数千年来作为货物、思想与文化交流纽带的古丝绸之路回响，在两国的当代伙伴关系中激荡共鸣。这一历史渊源为建立在相互尊重和共同繁荣基础上的双边关系奠定了基石，并在过去的四十年中得到了持续巩固与强化。
1984年，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翻开了崭新的篇章。1990年迎来了关键时刻，阿联酋德高望重的建国之父谢赫·扎耶德·本·苏尔坦·阿勒纳哈扬（Sheikh Zayed bin Sultan Al Nahyan）对中国进行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访问。这不仅是一次礼节性出访，更是一项战略性倡议，使他成为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海合会/GCC）国家中首位访华的国家元首。这次开创性的接触开创了有力的先例，彰显了阿联酋的前瞻性视野以及超越传统西方联盟、构建稳固外部关系的决心。谢赫·扎耶德与中方领导人所展现出的远见卓识，自此发展成为一种 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其特点是经济、政治和文化交流网络不断拓展。
这一伙伴关系的丰硕成果在贸易和投资的显著增长中得到了充分体现。2023年，中阿非石油贸易额大幅增长12%，达到可观的 US$80.6 billion [1]。这一数字彰显了双方经济合作的活力与多元化特征，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能源交易。投资流动同样强劲且互惠互利。在2003年至2022年期间，阿联酋向中国投资了 US$11.4 billion，重点涵盖房地产、金融服务、绿色能源和交通运输等关键领域。同期，中国对阿联酋的投资达到 US$6.9 billion，突显出平衡且互利共赢的经济关系 [1]。这些投资不仅是资本注入，更代表了双方对长期增长与发展的共同承诺，推动了两国经济的创新并创造了新的机遇。
推动这一伙伴关系显著加速的一大动力，是中国雄心勃勃的 “一带一路”倡议（BRI）。阿联酋已成为这项全球基础设施与发展战略热情且积极的参与者，与中国在2013年首次提出的更广泛的能源互联互通愿景高度契合。“一带一路”倡议（BRI）为广泛的基础设施伙伴关系提供了强有力的框架，推动了提升互联互通并促进贸易的特大型项目建设。从现代化的港口到先进的公路网络，这些合作在实体层面将两国紧密联结在一起，为货物、资本和专业技术的流动打造了高效的动脉。“一带一路”倡议下的这一战略对接，明确展现了阿联酋作为区域枢纽的关键角色，以及其对更加紧密相连的全球化未来的积极拥抱。
二、产业协同：构建能源韧性与创新的伙伴关系
中阿之间牢固的历史与外交纽带，自然而然地为深度的产业协同铺平了道路，尤其是在能源领域。这种伙伴关系远远超越了简单的买卖关系，已演变为旨在保障能源韧性、推动创新并引领全球能源转型的全方位合作。从产业视角来看，这种多维度的互动涵盖了传统碳氢化合物能源、开创性可再生能源倡议以及尖端技术的融合应用。
A. 传统碳氢化合物：保障供给与需求
保障传统碳氢化合物的稳定供求，是中阿能源关系的核心战略要务。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国，与作为全球重要能源生产国的阿联酋，在该领域拥有天然的战略契合。这一契合通过重大的长期协议与投资得以具体落实。例如，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通过扩大原油和液化天然气（LNG）供应协议，进一步深化了与中国同行的合作。一个显著的例证是ADNOC与中国海洋石油集团有限公司（CNOOC）达成的协议，自2026年起每年采购 500,000 metric tons LNG [2]。此类协议为中国提供了可靠的能源供应，并为阿联酋提供了有保障的市场，从而促进了双方的能源安全。
此外，中国国有企业（SOE）对阿联酋的上游油气领域进行了大量投资。过去十年来，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CNPC）等企业在推动阿联酋海上油气特许经营权的高质量开发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 [3]。这种直接投资标志着更深层次的伙伴关系，不仅超越了交易型合作，更实现了共同所有权和运营参与。中国振华石油（Zhenhua Oil）的举措进一步证明了这一坚定承诺，其从ADNOC的原油承购量翻番，达到令人瞩目的每天 200,000 barrels，彰显了双边能源贸易日益扩大的规模与战略重要性 [4]。这些合作确保了重要资源的稳定流动，为两国的工业增长提供了有力支撑。
B. 绿色转型：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合作合资
认识到气候行动的全球紧迫性以及能源转型所带来的经济机遇，中阿两国正日益加强在可再生能源和低碳技术领域的合作。这一具有前瞻性的伙伴关系使两国均处于可持续发展的最前沿。阿联酋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全球领导者马斯达尔（Masdar）已与多家中国实体建立了重要合作伙伴关系，共同推动区域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清洁能源项目。这些合作有效依托了中国在太阳能电池板和电池方面的先进制造能力，以及阿联酋的战略投资能力和宏伟的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
包括隆基绿能（LONGi）、晶澳科技（JA Solar）、晶科能源（JinkoSolar）和天合光能（Trina）在内的中国知名电池及太阳能制造商在阿联酋、沙特阿拉伯、埃及和伊拉克等国的广泛布局，彰显了该地区对中国绿色技术的积极接纳 [2]。这种技术与专业知识的注入，对阿联酋推进多元化战略及其履行减少碳排放的承诺至关重要。双方共同致力于开发创新型低碳技术和构建可持续未来，这是其不断深化的能源对话的重要基石，体现了对构建更绿色全球经济的共同愿景。这种积极投身绿色转型的举措，不仅有效应对了环境关切，还为经济增长和技术交流开辟了新途径。
C. 技术融合与数字化转型
除传统能源和可再生能源之外，中阿伙伴关系的显著特征还在于深厚的技术融合以及对数字化转型的共同抱负。这种合作已延伸至正在重塑行业未来的关键基础设施与先进技术领域。中国科技巨头华为在阿联酋推进5G网络建设中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为智能基础设施和先进连接奠定了数字骨干 [2]。电信领域的这一合作为构建智慧城市、提升工业效率以及促进顺畅的数字通信奠定了坚实基础。
此外，人工智能（AI）及其他先进技术领域的合作也日益凸显。两国均深刻认识到这些技术在能源管理、物流和城市发展等众多行业中的变革性潜力。阿联酋在技术与创新领域的战略投资，与中国强大的技术实力相结合，为下一代解决方案的联合研发与部署提供了沃土。这种技术协同不仅在于采用现有解决方案，更在于共同开创未来创新，以在日益数字化的世界中提升经济竞争力和推动社会进步。这些先进技术的融合确保了中阿能源伙伴关系在面对不断演变的全球挑战时，始终保持充满活力、具有前瞻性且坚韧稳固。
IV. 人民币的崛起：重塑石油定价机制与挑战石油美元体系
中阿能源伙伴关系演进中最具重大意义、甚至堪称革命性的维度，在于人民币在全球石油定价机制中稳步而坚定的崛起。这一进展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中国长期致力于实现金融关系多元化、降低对美元依赖的战略举措的结晶，从而对数十年来主导国际能源贸易的根深蒂固的石油美元体系发起了挑战。
A. 石油人民币的起源
中国在商业交易中降低对美元依赖的战略需求至少可以追溯到2009年。这一政策源于对以美元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内在脆弱性的清醒认识，尤其是在经历了2007-2009年金融危机之后。北京批评全球能源体系不公正、不平衡，美元基准限制了中国在石油领域的定价能力，并使其能源政策面临美国货币政策变动的风险 [5]。随着习近平主席于2022年12月对利雅得进行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访问，建立替代方案的努力获得了显著动力；在访问期间，习主席明确呼吁充分利用上海石油天然气交易中心（SHPGX）平台，开展油气贸易人民币结算 [6]。这一宣告释放了培育能源交易新金融架构的明确意图。
B. 人民币计价能源贸易的关键里程碑
迈向实现
石油人民币的具体步伐迅速且影响深远。2023年3月28日迎来了一个关键时刻，上海石油天然气交易中心（SHPGX）宣布达成首单以人民币全额结算的阿联酋液化天然气（LNG）进口采购交易，采购量为6.5万吨。该开创性交易由中国海洋石油集团有限公司（CNOOC）与法国道达尔能源（TotalEnergies）完成，道达尔能源确认该批LNG产自该波斯湾国家 [7]。该交易彻底打破了数十年来全球石油销售完全以美元进行的惯例，向国际市场释放了强烈信号。
为进一步巩固人民币的地位，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INE）于2018年3月推出了以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合约。这些合约在多个层面具有革命性意义。首先，它们可转换为黄金，为参与者提供了替代性对冲机制 [8]。其次，它们特别契合海湾至亚洲的原油实际贸易情况，以主要产自海湾地区（包括阿联酋、阿曼、卡塔尔、也门和伊拉克）且主要出口至亚洲的中质含硫原油为标的 [8]。与海湾和亚洲之间主要贸易流动的直接挂钩，使其相比传统的布伦特或德克萨斯原油合约，提供了更为精准且契合区域实际的定价基准。INE期货迅速获得了市场广泛认可，在一年内成为全球交易第三活跃的原油期货，交易量相当于全球市场的14%。包括嘉能可（Glencore PLC）和托克集团（Trafigura Group）在内的大型大宗商品交易商，以及来自23个国家的68家境外中介机构（包括摩根大通、高盛、法国巴黎银行和法国兴业银行等西方金融机构）均积极参与了此类合约 [8]。除原油外，上海交易中心目前提供23个品种的人民币计价期货和期权交易；2023年前9个月，主要大宗商品的人民币跨境结算额达1.5万亿元人民币，较2022年全年增长50% [8]。这充分展现了中国在大宗关键商品上争取定价权所取得的强劲势头。
C. 对石油美元体系的影响
以人民币计价的能源贸易的兴起，特别是与阿联酋等主要产油国之间的此类贸易，对长期存在的石油美元体系产生了深远影响。这标志着全球石油销售对美元排他性依赖的实质性突破，为能源交易引入了切实可行的替代选择。这一转变是更广泛的 “去美元化”趋势的一部分，受到各种地缘政治和经济因素的驱动，包括对美国政策的回应以及各国对提升货币自主权的渴望 [7]。
人民币作为国际货币获得日益广泛的认可，已是不争的事实。它已成为全球第五大支付货币、第三大贸易结算货币和第五大储备货币。其在外汇交易中的份额显著扩大，体现了其在国际金融体系中日益提升的地位 [7]。尽管挑战依然存在，特别是在中国受监管的资本账户及金融市场深度方面，但中国及其合作伙伴（如阿联酋）采取的战略举措，正在全球能源金融领域为人民币稳步开辟新的空间。这一演进并非指一夜之间彻底取代美元，而是旨在构建一个更加多元化和多极化的全球金融架构，为各国提供更大的灵活性，并降低过度依赖单一货币带来的系统性风险。因此，石油人民币代表着向更平衡、更有韧性的国际经济秩序迈出的重要一步。
五、 未来发展轨迹：多元化与互联互通的能源未来
在能源合作深化和人民币影响力上升的推动下，中阿战略伙伴关系正引领全球能源格局迈向更加多元化和互联互通的未来。这一发展轨迹的特点是：持续拓展至新领域、不断演进的全球金融架构，以及对共同繁荣与稳定的共同愿景。
（一） 中阿能源与经贸纽带的持续深化
中阿之间的合作精神将进一步拓展其广度，从传统能源和基础设施延伸至更广泛的战略领域。制造业、科技、医疗保健和交通运输正成为合资与投资的新前沿。这种拓展得益于阿联酋雄心勃勃的经济多元化计划（如“2030愿景”），该计划与中国的产业与技术实力高度契合。例如，华为参与阿联酋的5G网络和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正是这一日益深化的技术伙伴关系的有力证明 [2]。
至关重要的是，包括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和阿布扎比发展控股公司（ADQ）在内的海湾主权财富基金，正日益将投资重点转向中国，特别是科技和绿色能源等高增长行业 [2]。这一资本的战略配置反映了对中国经济增长前景及其在创新产业中领导地位的长期看好。这些投资不仅是金融交易，更代表了两国经济的深度融合，在瞬息万变的全球格局中促进了共同利益与协同发展。
（二） 不断演进的全球金融架构
随着人民币在能源定价中的影响力持续上升，全球金融架构正在经历微妙而重大的变革。大宗商品市场中人民币结算规模扩大的潜力远不仅限于石油，还涵盖了更广泛的原材料和商品。这一趋势为各国在国际贸易和金融往来中提供了更大的灵活性，降低了因单一主导货币波动而面临的风险。尽管中国受监管的资本账户和金融市场的相对深度仍是人民币全面国际化进程中需要考量的因素，但持续深化的改革以及日益增长的跨境人民币交易规模指明了清晰的前进方向 [5]。向多极化货币体系的逐步过渡有望通过分散风险并为国际贸易商和投资者提供更多选择，从而增强全球金融稳定性。
（三） 积极展望：共同繁荣与全球稳定
中阿伙伴关系以及人民币在能源定价中发挥作用的更广泛影响，为共同繁荣与全球稳定描绘了积极的前景。两国对建设一个更加公平和繁荣的世界拥有共同愿景，并通过参与联合国和金砖国家集团等国际组织积极倡导多边主义 [1]。这种合作方式强调对话、相互尊重以及在应对气候变化、可持续发展与和平建设等全球性挑战中采取集体行动的重要性。通过在东西方之间架起桥梁，促进“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之间的合作，中阿两国展示了战略伙伴关系如何推动创新、增强经济韧性，并促进更加平衡和谐的国际秩序。
六、 结论：开辟通往多极能源秩序之路
中阿能源合作的历史以及人民币在石油定价中的崛起，是一段展现战略远见、互利共赢以及积极应对不断演变的全球经济格局的生动篇章。四十年前开启的外交接触，如今已发展成为稳固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其特征是传统油气领域的深度产业协同、开创性的可再生能源举措以及尖端技术的融合。以中阿液化天然气（LNG）交易以及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人民币计价原油期货的成功为例，采用人民币结算能源交易的开创性举措，对长期存在的石油美元体系构成了重大挑战。这不仅是交易层面的转变，更是根本性的变革，有助于构建更加多元化和富有韧性的全球金融架构。
这一伙伴关系彰显了双方对创新、经济韧性以及积极前瞻性未来愿景的共同承诺。它突显了两国如何通过战略协作，不仅确保自身的能源与经济利益，更为构建更加平衡与多极化的全球秩序作出贡献。这项合作的深远意义无疑在于其引领了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在那个未来，经济力量的分配更加均衡，国际贸易的开展更具灵活性和稳定性。人民币在石油定价领域的崛起不仅是金融史上的一笔注脚，更象征着全球能源格局新时代的到来，预示着在未来的数十年中实现共同繁荣与巩固全球稳定。
参考资料
[1] WAM. (2024, June 3). 阿联酋与中国40年：迈向全球合作与经济增长。检索自 https://www.wam.ae/en/article/13y4lco-years-uae-china-towards-global-cooperation
[2] CKGSB Knowledge. (2025, July 31). 转型中的中国—中东关系。检索自 https://english.ckgsb.edu.cn/knowledge/article/china-middle-east-relations-in-transtion/
[3] 《中国日报》. (2025, September 1). 中国石油在阿联酋的高质量发展。检索自 https://www.chinadaily.com.cn/a/202509/01/WS68b51611a3108622abc9e331.html
[4] 路透社. (2025, August 14). 消息人士称，中国振华石油在新协议中将阿联酋原油采购量增加一倍。检索自 https://www.reuters.com/business/energy/chinas-zhenhua-oil-doubles-crude-offtake-uae-new-deal-sources-say-2025-08-14/
[5] Noria Research. (2024, July 1). 石油人民币与人民币国际化：探究海湾—中国关系。检索自 https://noria-research.com/mena/the-petroyuan-and-renminbi-internationalization-probing-gulf-china-relations/
[6] Tactical Report. (2025, July 7). 阿联酋—中国能源关系：新石油指数、人民币结算与“一带一路”拓展。检索自 https://www.tacticalreport.com/daily/63656-uae-china-energy-ties-new-oil-index-yuan-payments-and-bri-expansion
[7] The Cradle. (2023, April 6). 中阿首笔人民币天然气交易：对美元主导地位的新冲击。检索自 https://thecradle.co/article-view/23348/the-first-china-uae-gas-deal-in-yuan-a-new-blow-to-dollar-dominance
[8] Noria Research. (2024, July 1). 石油人民币与人民币国际化：探究海湾—中国关系。检索自 https://noria-research.com/mena/the-petroyuan-and-renminbi-internationalization-probing-gulf-china-relations/
